春官送福闹新春
——兼谈春官和春官诗的起源及其他
□张海山
“正月里来新春到，阖家团圆齐欢笑。骏马开门把春报，新的一年好运罩。草木发青百花艳，不点花灯月不圆。人逢喜事精神爽，不耍社火不算年。”
当我们跨进丙午马年门槛，农历新年的美好时节便真正到来，平凉各地自正月初五至十五前后，一场场锣鼓喧天、红火热闹的社火也纷纷登场。在平凉人的认知里，没有社火陪伴的春节似乎是不圆满的。
在平凉各县区和六盘山区西海固社火表演中，人们总记得有一个人物最重要、最出色，他是社火的灵魂，也起着画龙点睛的作用。他就是“春官”，是代替主办方进行交流、答谢、祝福的“代言人”，是社火中的“门面货”。春官是社火中的核心，有了这个人物，社火的气氛就显得异常热闹。社火办得攒劲不攒劲，要看春官口齿麻利不麻利、春官诗说得好不好。人们看社火的习惯也是先听（春官说诗）后看（社火装扮内容）。春官诗也逐渐成为社火中重要的组成部分。过春节不耍社火不热闹，耍社火不说春官诗没精神（没有春官的社火人们称其为“哑社火”）。因此，春官和春官诗被公认为社火之“魂”。“社火耍的是精气神，春官本是社火魂；一年一度社火红，全靠春官去赢人。”这正是对春官重要性的真实写照，也是对春官在社火队伍中的基本定位。
展开剩余85%关于春官和春官诗的起源，最早见于《周礼》天官、地官、春官、夏官、秋官、冬官“六官”体系。其第五卷中《春官宗伯。第三》载：“唯王建国辨方正位，礼国经野设官分职以为民疾，乃立春官宗伯，使帅其属而掌邦礼，以佐王邦国。”据此我们可以知道，当时的周礼中称宗伯为春官，由他来掌管皇帝的祭祀典礼活动。因此，宗伯就是春官的祖师。在其他一些史书中，也可以看到春官的记载。如《五帝记注》中写道：“黄帝受命于雪瑞，因以名师与官，春官青云，夏官缙云，秋官白云……”又如《汉书》百官公卿表注中载：“春官为木正，夏官为火正……”古代置官，多以四时立名，所以在《左传》中也有“春官为木正”的记载：“春者出生万物，宗伯掌邦礼，以事神为上。”根据这些史书记载，古时的春官就是属于此类职责。到了唐武则天时期，曾一度改礼部为春官。所以后世都以春官为礼部的通称。到了唐宋至明清间，春官已逐步演变成“主管天文历法”的官了。这时春官实际上只有职称而无其他权力职能。
从以上可以看出，现在民间的“春官”名称，溯其渊源，是从古代朝廷官方而来，以后才流传到民间的。虽然称呼上仍保留“春官”，但在实际内涵上已完全不同了。
春官诗作为民间一种口头文学，它以即兴而作、表现题材丰富、诙谐幽默、生动活泼、雅俗共赏的特色深受群众的喜爱，具有大众性、集体性、口头性、变异性和传承性等特点。它善于把叙事与抒情融为一体，运用夸张、想象和描述等手法，表达自己的思想感情。春官诗的内容包罗万象，大多为祝福、吉利、高兴、和谐、歌颂、赞美之类，多反映贺喜恭谢，颂事赞人，引古扬今，劝善讽恶，宣扬德品，热爱社会，赞颂典型，讴歌现象，祝拜福寿等，要求诗句吉祥如意，忌说不吉利或有贬损之意的话。
平凉社火春官诗之所以令人赞叹、令人珍贵，在于它有许多历史价值和社会功能。
第一，它来源于古代：“春官劝农”时的词语，不管过去和现在，它起到了传播农业知识的作用。如：“正月里‘立春’天文合，节气相连‘雨水’多。世上只有春富贵，春来花开红如火。”“二月里‘惊蛰’百虫醒，‘春分’寒暖太阳红。铁犁插进软土里，人欢马叫忙春耕。”
第二，由于是触景生情，即兴创作，所以春官在不同的年代所说的诗就真实地记录了现实社会发展的轨迹和年轮。如：“大胡子，过泾川，他的名字田昆山；王村出了个大贵人，国民政府当要员。”这是民国时期的泾川说驿臣（春官诗）。“行市涨得害怕呢，好像山羊爬洼呢；早上扯了七尺布，后晌三尺要磨价呢！”这能听出来说的是当时（民国三十七年）国民政府发行“金圆券”，每元兑换法币300万元的物价飞涨的怨声。“东方红，太阳升，穷人救星毛泽东；朱总司令发大兵，解放受苦人出火坑。”这就是全国解放了，人民翻身了，春官唱出了心里的赞扬。“三中全会刮春风，千家万户喜盈盈，只因党的政策好，我耍社火有精神。”这就是改革开放以后人民的喜悦心情。春官们年年说来，仅粗粗几首串联起来，就勾勒出了一幅历史画卷。
第三，春官诗最拿手的本领就是祝福、歌颂、赞扬、答谢。逢年过节，吉庆祥和，见面不免要说点问候话、吉利话，图个顺畅，图个高兴。见什么，说什么，说物、说景、说事、说人，借助社火热火劲儿，当着众人面，说你的事业、单位、生意、形象、品行，大家听着热闹，自己听着高兴。这就把春官诗的社会功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如：说家乡——静宁烧鸡泾川馍，疼不过孙子爱不过婆，喜不过政策合民意，前程辉煌万民乐。说物——安口陶瓷华亭煤，平凉百合泾川梨，祖国宝藏平凉多，陇东经济先腾飞。说景——南石窟寺美不尽，崆峒仙山天下名，平凉无愧发祥地，今人应该超古人。说人——老太婆，身上新，出门迎春喜盈盈，独生孙子抱在怀，人人称你佘太君。说事——一棵树上两朵花，回汉人民是一家，民族团结搞建设，齐心合力兴中华。还有说店铺、说庄院、说行业、说感想、说心得等，太多了。因为社会在发展、在变化，春官诗自然要跟上去。
第四，春官诗还有一个活跃气氛、寓教于乐的功能，滑稽幽默，讽喻鞭策，闻者不会在意，听者不会多心。叫人学好走正路就说“露水夫妻做不得，三角恋爱实可悲。喜新厌旧丧良德，当代青年大忌讳。”说个谦虚话，就来个“这个纸船太不花，竹子绑，纸糊它。娃娃伙，学着耍，请你们大家莫笑话。”开个玩笑就说“如今社火办得洋，梁秋燕穿的的确良；如今社火办得扎，秦香莲头上烫了发。”也说个谜语开开心：“春官扰手鼓停声，打个灯谜众人听：床前头，一个坑，掉着下去半人深。”其实说了个“裤子”，叫大家费了半天脑子。说银行，你还别说他观察得特别仔细：“银行大楼修得高，窗子钉的铁条条；三个指头数票子，一百一摞用纸腰。”一句亲热话，他可暖了大伙心哪：“抬起头，用目观，众位乡亲在面前；不要接来不要迎，咱们都是自己人。”
春官诗是一种民间口头创作的歌谣艺术，类似七绝，通常四句七言，也少有五字到八字、十字不等的。春官诗具有很强的地方特色，它是平凉民间艺术中的奇葩。表现手法特殊，要在几十秒的时间内完成它的表述和观众的听取，其语言特色是词句通俗易懂，一听便懂，乡土气息浓郁，口语生活化，合辙押韵，口齿清晰，声音洪亮。作为春官诗的作者——春官要求才思敏捷，出口成诗，要有触景生情的创作激情和爆发力，平时就要有相当的积累和锻炼。所以，作为春官，必须博学多才，知识丰富，才思敏捷，出口成诗，要有即兴创作的能力。当看到或想到要说的不同对象时，就要在很短的时间内，迅速组织、思考出最少四句诗来，既要合辙押韵，又要切合场景。这是检验一个春官能力的关键，确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没有相当文化知识和生活知识的积累，没有即景生情的创作激情和爆发力，是很难做到的。当然，也得积存一定数量的“套语官帽儿”，留头换尾，临场救急。
春官诗讲究选题立意。文必有题，诗亦然。题者“额”也（许慎《说文解字》）。“额”是人体头部最显著的部位，曰题目，题者目也。孙祖诒《瓶粟斋诗话》引中说：“古人之工为诗者，无不工于制题”，题制得好如同人之眼目俱明，足以坐窥万象。辛文房在《唐才子传》中指出：“立题乃诗家切要，贵在卓绝清新，言简而意足，句之所到，题必尽之，中无失节，外无余语……”由此可见选题的重要。
所谓立意就是创造诗的意境。格律为诗之外形肤体，词句为诗之骨骼血脉，而意境则是其丰韵神髓。
春官诗有命题之作，有兴会（即兴）之作。命题之作依题立意、审题谋篇，立意务求真实、新颖、正大；兴会之作绝少事先立意者，兴到句就，漫然成篇，非无意境，而是意境自在诗中。我们习惯上所作的春官诗即属此类，即兴创作，绝大多数无题，有题的大多数也只是在创作时分类命题。
春官诗题材广泛，包罗万象，天地万物、植物动物、国计民生、经济政治、党政军民、科教文卫、工农商学、千家万户、重大事件、历史典故、人文地理等等，皆可入诗。所以，我们平时就必须闻听国家大事，关心时事政治，掌握国家大政方针，注意观察身边的各种事物，以便开阔思路，发挥极致。
诗最讲究的是合辙押韵。在创作时我们首先要确定一个“韵”，这就叫作押韵。而在我们说诗时，首先要考虑的就是要押什么韵。押韵是在诗文中，把同韵的字放在不同句子的相同位置上，一般把韵放在句尾，所以又叫韵脚，其规律是“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即一、三、五句是不讲究合辙押韵的（但也有例外）。句子押韵，不仅便于吟诵和记忆，更使作品具有节奏、声调谐和之美。古典韵书（如《十三辙》等）里对韵的规定是比较严格的，对于初学者来说，没必要去管它。如果你选择的是比较特别的韵，那也应该去对照韵书。
春官说诗的表演方式灵活方便。春节期间，春官或坐在社火队的车上、或骑在马上、或走在锣鼓家什前、或站在舞台上，只要把扇子一举，锣鼓便立即停声，让春官吟诵他的佳作。春官说一句诗后，锣鼓便敲一句“咚咚咚咚/咚咚咚”或“咚咚咚/咚咚咚”的节奏作为伴奏，说一句，敲一句，直至说完为止。
春官是民间诗人的一种，说仔细点，是在民间迎春文娱活动中做即兴表演的诗人。陇东地方的春官，向来是社火表演的一员，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员。就是说，要想欣赏春官诗，你就要和社火队伍一起活动，必须靠锣鼓伴奏。看社火展演，我还没见过脱离社火“单飞”的春官。
春官说诗离不了社火队伍（社火团）和锣鼓，所以首先必须和社火队伍、和鼓手做好配合，既要说好诗，还要当好社火的指挥官；二要注意节奏、停顿。格律诗中每两个字为一个节奏，五言句有三个节奏，七言句共有四个节奏，最后一个字音也是一个节奏；三是说诗要精神饱满，举止大方，衣着整洁，注意形象；四要分清轻重缓急，抑扬顿挫，字正腔圆，吐字清楚，一气呵成；五要声音洪亮，稳重有序，不慌不忙，像演员演戏、像歌唱家唱歌一样压得住阵脚；六要防止“亮场”，做好“救场”。当你说了前两句，没有第三句时，可将前两句的最后三个字连起来再说一遍，第四句便会脱口而出，这叫“自救”；当另一个人“卡壳”时，你就要及时“补救”，免得“亮场”，这叫“互救”。
春官诗是流传于我市民间社火中的一种口头民间文学，已有300多年的历史，拥有深厚的历史渊源，有着广泛的群众基础。特别是解放以后和改革开放初期，随着社火的发展，春官诗也得到了较快发展。近十多年来，平凉市、区文化主管部门在挖掘整理和弘扬民间民俗文化的同时，也做了大量保护春官诗的工作，春官诗发展进入了新的高潮，爱好春官诗的人越来越多，目前约有100多人。特别是在元宵节期间多次举办了春官赛诗会，吸引了众多群众的积极参与，说诗的人遍及工农商学兵和男女老幼，有力地推动了春官诗的发展。市文化馆先后3次编印了普及型《平凉春官诗》。2009年，灵台县80多岁的退休干部姚玉甫老人（已去世）自费出版了《平凉春官诗选编》，这是迄今为止对我市春官诗收集整理最具规模的春官诗书，具有一定的阅读和收藏价值，受到全社会的好评。2017年，崇信县许建忠自费出版了春官诗集《春之声》。2024年12月，崆峒区文化馆出版了《春官歌集》。经过近二十年的发掘整理和组织申报，崆峒区“春官歌演唱”和平凉市“春官说诗”、崇信县“春官说诗”先后被列入省级非遗项目。截至目前，我市有省级代表性传承人2名（一人已去世）。
来源：泾水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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